冬日的昭苏县天马旅游文化园，是一片纯净的白，远方山峦如浪，层叠起伏。结束完马术表演的工作人员们哼着小曲，悠悠穿过辽阔雪原。
5年多前，贺娇龙在此着一袭红衣策马奔腾，闯入人们的视野。
2026年1月14日，她离开新疆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重症室，回到800公里开外的昭苏老家。晚上，在这个一切开始的地方，她被宣布离开她所一直努力的世界。
全国各地很多和她素未谋面的人，彻夜伤心难眠。
她是一个普通的人。贺娇龙自己这么说。昭苏县很多居民都这么说。人们诉说着对她的思念、尊敬、不舍，“她配，她值得。”
1月20日，贺娇龙去世第七天。
雪中送别
1月的昭苏，上午9点天还是黑的。公开悼念仪式这天（16日），车灯在殡仪馆外绵延三四公里。关门声此起彼伏，人们熙熙攘攘聚过来。天边现出粉色的朝霞，天空的蓝变淡、变亮。等待中，一声“贺局长”的呼喊从内场传出来，人群陷入静默。
展开剩余92%悼念者开始排队单列进场。出来的人擦着眼，或者咬紧嘴唇，有人用双手捂住脸，剩肩膀在抽动。尚在排队的人见着，抽鼻子的声音变响了。
走进内场，大家的头都低着。家属站在两旁，静静地，仿佛更能托住来客的悲伤。贺娇龙的照片摆在棺柩前，笑容明媚，又让人觉得可靠、无畏。背后的她小小的，熟悉的人说她注重仪容，她仍是美丽的样子。
1月11日下午，贺娇龙在博乐市进行农产品电商销售活动前期拍摄时意外坠马致头部受伤，随后辗转多家医院抢救。1月14日，消息传开来。
伊犁州很多家花店的菊花都售磬。人们以白桔梗代替，也有盛放的红玫和向日葵，鲜花里的卡片，称呼有“贺书记”、“贺县长”、“贺局长”、“贺主任”、“大姐”和“挚友”。她的遗体随后送往伊犁州伊宁市殡仪馆火化，出县城时，许多牧民骑马跟在后方良久。
△ 悼念仪式开始前，人们在馆外等待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从乌鲁木齐市一路过来，听到出租车师傅称她是新疆人的骄傲。从伊宁市赶来悼念的市民流畅说出她这几年的助农数据，一名房产中介细数这几年外省居民来此购买旅居房的成交单量。
昭苏县城的居民则说今天的昭苏她功不可没。“以前是一条一眼望到头的路，看不到多少人和车，县里宾馆就三四家。这几年酒店民宿超过二十家，一到夏天全部爆满，去餐厅都没位置。”“以前在地里种经济作物的人不多，这几年，尤其土豆、蜂蜜这些都卖得很好。大家种地都有信心。”
悼念仪式结束后，61岁的老高和老李还守在殡仪馆的院子，看贺家家属打包整理各地送来的花圈和花束。
老高身材瘦削，话语不多，棕色面容上有岁月留下的深刻痕迹。他说“我的心在淌血”。
老高是昭苏镇人。十多年前，贺娇龙到镇上任职的第一个春节，踏着厚雪一家一户慰问困难群众。老高那时候第一次见到她，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却感觉她就像自己的家人。他后面去政府单位办事，“一进门她说哎你来啦，来请坐，给您倒杯水”，要办的事，他坐着，贺娇龙跑上跑下给他办好了。
此后他再未见过贺娇龙，她升任、出名，也仍是他像精神支柱一样的家人。
老李说贺娇龙是一路辛苦过来的孩子。有回他在县里社区活动中心见到贺母，是别人指给他的，贺母衣着朴素，和其他老太太无异。他对贺母说：“你家丫头还可以哦！”贺母说，她都是靠自己。
△ 晚来的悼念者将一束白色玫瑰留在雪地上
从新疆来，又回新疆去的孩子
贺娇龙的父母是援疆知青，她祖籍是四川射洪，在昭苏县出生。和贺娇龙在同一个牧场长大的老薛记得她念小学时也是短发，贺娇龙很活泼，喜欢户外，跳绳、踢毽子、丢沙包、跳方格，大家疯狂地玩耍。每人有每人的性格，这名老同学是独立、要强的性格。
后来他们到昭苏县三中念初中，交集变少。彼时县里只有这一所中学。老薛知道老同学成绩一直很好，但后来他们都继续念高中，贺娇龙则去了兰州的培黎石油学校（现兰州城市学院）。他想，也许是因为她是家中的老大，要背负更多的责任。
贺娇龙的两名初中同学则说，中专包分配工作，是当时很多人的选择。他们对贺娇龙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记忆，“就和大家一样，天天背着书包上下学”。她打小漂亮，此外贺母很能干，又种地又做生意，让贺娇龙的生活条件显得稍好一些。她待人亲近平和，如今仍在初中同学群里，只是她再也不会回消息。
他们觉得，贺娇龙和她的母亲很像。贺父去世早，贺母撑起整个家。偶尔，他们还会遇见年过七旬的贺母推着一辆骑了几十年的二八大杠单车，顶着风雪从他们店前路过，“我说阿姨你进来啊，她说没事我不进来，我还要去干啥干啥。”母女俩都是女强人类型，勤奋低调，会想办法，干事利索。
贺娇龙去世后，母校兰州城市学院发文追忆，一位退休老教师说：“她们那批新疆孩子，我印象很深。父母那一辈，响应国家号召到了边疆，吃了很多苦，站稳了脚跟。到了孩子这一代，条件好了一些，就想着一定要让娃娃们回内地，好好读书，学真本事。送出来，是盼着他们成才；但心底里，又何尝不是盼着他们学成后，能回去，把家乡建设得更好呢？贺娇龙，就是带着这样的期盼，从新疆来，又回新疆去的孩子啊。”
△ 贺娇龙在中专母校的档案。图源兰州城市学院校友会
在乡镇工作时喜欢“捡垃圾”，喜欢去十字路口听乡民的家长里短
1998年中专毕业后，政策有所变化，贺娇龙没有工作分配。说是家庭条件稍好，但家里孩子多，她不能也不愿“吃闲饭”。她去家门口的小餐馆当服务员，也去国营的昭苏县宾馆打扫过卫生。1999年底，她去昭苏县喀夏加尔乡成为基层干部。
贺娇龙发布的“敬自己五杯酒”视频里，提到自己在乡镇工作的经历。她有次入户被狗咬伤，右腿至今仍有一个洞。
她在天山乡当乡党委副书记时，一个月只洗一次澡，住着四面透风的宿舍，冬天穿着羽绒服入睡。有天晚上去上旱厕，黑黢黢的，看门大爷以为有坏人冲进厕所，“我们两个在厕所四目以对时，那种恐怖到现在也记忆犹新”。
但她也热爱这里，爱巡防，感激做饭大姐每次深夜留给她的那碗热饭菜，喜欢去乡里十字路口了解大家的家长里短，“捡垃圾的执念”让天山乡变成全县最干净的乡镇，她也带领乡民让天山乡成为全县第一个全部住上砖瓦房的乡镇。在天山乡的那些年，她还念完了在职研究生，更新学历。
她的初中同学说，那时贺娇龙调离天山乡，乡里的百姓们写信到县里希望她不要离开，都哭着来送她。贺娇龙做什么事，都喜欢做到最好。
曾有一名基层干部问贺娇龙“如何在小城市体现自己的价值”，贺娇龙回答，自己就是一个普通人，普通的出身与学历，但是通过努力，她成为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 贺娇龙分管农业，需要下乡走访农户。图源澎湃新闻/记者赵志远2021年摄
试水直播，深夜在“县长交流群”里喊“起来连麦呗”
好友戴先生回忆，“2020年，已任副县长三年的她，私下曾觉得自己的仕途或许已到顶峰。一个草根出身的干部能走到这一步，她已觉为家庭添了光彩。”而这一年，她迎来人生最始料未及的变化。
这年伊犁州要求每个县都要派一名副处级的领导干部做直播带货。贺娇龙第一次直播是在2020年5月，账号只有几百粉丝。半年里，贺娇龙从连续几月州排名倒数，慢慢涨到50万粉丝。她早上7点多起床，直播两个半小时再回来上班。晚上又继续播。
当时，国内著名新闻人褚朝新与包括她在内的全国多地试水直播的“网红县长”们有过交集，大家拉群彼此交流经验。他转述一名县长的回忆，称那时贺娇龙曾为涨粉而焦灼，向其他县长请教经验，轮番连麦，新疆天黑得晚，“我下播后进了被窝，她才开播。共同群聊里她在喊：‘起来再连一连呗’。”
她还成立一项公益基金，将直播打赏等被动收入都用来扶贫帮困。
这些一步步积累的努力，还有被网友多次质疑“不干正事”后的委屈，在同年11月她一袭红衣策马奔腾的视频爆火后，改变了维度。昭苏县竟然塞车了。游客涌了进来，而这个县城还没有做好准备。
网上关于骑马姿势、着装的偏离的关注点她已有些无暇顾及，现实中亦有来自同事的质疑，“没有用心干事”，“出风头”，有老同事将她在乡镇当干部时的成就和她当网红相比较，流露出对后者的轻蔑。
贺娇龙停掉了直播。
褚朝新回忆，那时贺娇龙已有想法放弃，她备感压力，想冷处理。他当时写了好几篇文章来鼓励、支持他们。
3个月后，当地经研究做好旅游安排和农产品规划，贺娇龙回到屏幕前。再度开播的直播间，观看人数十万加，县里的蜂蜜、奶酪、粉条、菜籽油卖了两百万。她说“我们终于成功了。”
△ 昭苏县天马旅游文化园，结束马术表演返回的工作人员们
争议随着流量汹涌袭来，她说“想过辞职”，又说“不能辜负”
骑马是一件体力活。昭苏县天马旅游文化园工作人员向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回忆，贺娇龙没有固定的座驾，每次他们会给她挑比较温顺的马。骑马不能穿太多，不然动作不利索。在拍摄中，贺娇龙摔过不少回。初中同学称，她身边有一名哈萨克族摄影师比较懂马，2021年7月传播较广的那次摔马，就是这名摄影师将她救了上来。
马是昭苏县的招牌。策马奔腾是贺娇龙深入人心的形象。她始终维持这个形象，像老朋友一样出现，然后向网友推荐菜籽油、水晶粉、葡萄酒，推荐百亩油菜花海、雪原和戈壁。从昭苏到伊犁到新疆，足迹渐渐遍布天山南北。
网络舆论场少不了争议，加之贺娇龙还是一名公职人员。2022年，直播中的言论被断章取义剪辑，她遭遇网暴。她曾在视频中透露：想过辞职，还想过死。
她的老师稳住她：只要是正心正念的事情，只要是利“他”的，就错不了。这让她更加锚定自己的位置，2025年总结她依然说，“我们不怕辛苦，只怕辜负老乡们的信任，辜负这片土地的馈赠。”
为了“不辜负”，贺娇龙一开始就没顾自己，也慢慢没能顾上家人和好友。她的一名表哥称她不仅直播忙，对带货商品也品控严格，常实地考察。表嫂和她关系很要好，这几年约了七八次饭，没一次约成功，最后一次见她还是在2025年7月的天马文化旅游节，也只是远远看了几眼。
贺娇龙的初中同学说，贺娇龙一米六多的个子，体重只有80多斤。有一次和贺母聊起，贺母隔着屏幕看贺娇龙，说：“你看那丫头，你看瘦的呀，回家了还可以给她做点饭吃。一天天到处跑，也不知道吃饭了没有。”
△ 贺娇龙在雪地做直播。图源澎湃新闻/记者赵志远2021年摄。
最后一个生日和农货主播一家吃辣皮子拌面
此后几年里，最早试水直播的多地县长，后来有些随着工作变更而渐渐隐去，有些辞职去做生意。贺娇龙在这条路上继续走下去。
她走红后不久，全国多地文旅局长亦亲自出镜，打造特色形象力求出圈，宣传引流推动当地发展。再往后，多地文旅似乎已能熟练掌握流量密码，往往能敏锐抓住爆点带动文旅出圈。从淄博烧烤、天水麻辣烫、贵州村超，到开封王婆、菏泽郭有才、景德镇“鸡排哥”等等，流量之风迅猛又捉摸不定。
2025年年末，贺娇龙在视频中分享，自己是因为互联网的红利走到今天，她永远也不会错把平台当能力。她和团队在不断更新的互联网浪潮中稳了下来，亦带动许多人返乡做宣传推荐。
“之前我们觉得拍这些东西有啥意义吗？我们为啥要拍这个视频？我们没有充足的理由，是大姐（贺娇龙）把我们一个地方带火了。”主播尕攒劲和妻子法图麦从2024年起做新疆美食推荐，他觉得他们视频流量好，是因为他们和贺娇龙一样，真心实意地在推荐，技术、材料各方面没有任何隐瞒，一点点建立信任。
2025年11月，贺娇龙和他们的账号互动，模仿他们风格拍摄了一条做新疆辣皮子拌面的视频，自己切肉腌肉、和面扯面、生火炒料，利索的动作让评论区称赞声一片，称她“得到真传”。她回复网友，自己得到尕攒劲一家人全力以赴帮助指导、拍摄和剪辑的。
但其实，视频拍摄的契机是当时尕攒劲一家人感觉自己流量不好，和贺娇龙探讨时，贺娇龙给他们理出了很多思路。“她说你有任何经济方面的问题，全部给我说，我可以帮助你。我说姐我们不需要，给我们出点就很好了。”
贺娇龙的生日，也是在工作中度过的。那时尕攒劲一家人和她在一起，她什么都不让弄，只是一起吃了辣皮子拌面。他们还约好，来年可以一起做新疆美食产品的推广。“她不一样，她真的不一样。只有你自己接触了，才能感受到她能带给你的能量。现在我们听不见她的声音了，找不见她了。”
尕攒劲的手机里还留着贺娇龙和他们一起过生日的视频，“我会永远留着。”
△ 长期记录贺娇龙的一名摄影师发文悼念
贺娇龙发生意外的消息传开后，许多博主分享出自己曾经受过的帮助。新疆生活博主馕饼妹曾就工作中的无力向贺娇龙倾诉，贺娇龙鼓励她，让她不要泄气，“可以去做做公益，去敬老院，或者联系居委会去困难家庭，做公益是非常好的疗愈。下次我叫你。”
远在安徽宣城的许女士亦分享，自己曾在2023年给贺娇龙私信留言，称自己是一名幼儿园老师，上课的时候向孩子们谈及衣服如何制作而成，孩子们用好奇的眼神询问“棉花是什么”？她希望能请贺娇龙寄来一支新疆棉花，让孩子们能有真正的了解。
许女士没有想到贺娇龙会发来感谢的表情、向她询问地址。她晒出的棉花图并非贺娇龙所寄，但收到的回复让她对这名有着几百万粉丝的人感受如此真切。在她分享这段回忆后，有许多网友留言，“我们是同行，下次我也可以寄。”
尕攒劲说他们那些受过她影响的人会继续接力下去。贺娇龙对此已祝愿过，“把自己活成一道光，因为你不知道，谁会借着你的光，走出了黑暗。”
她还说，“我不祝你永远高光，因为那太沉重。我祝你在为家乡拼搏时，也能有片刻闲暇回家看看，祝你在奋斗的日子里，也有家人温暖常伴。”
△ 昭苏公墓附近
被安葬在父亲身边
贺娇龙逝世后，有好友去拜访过贺母。贺母看起来很平静。在悼念仪式上，她说女儿工作时每天都活在聚光灯下，就让她静静离开吧。
贺娇龙曾在视频下留言，“我在大自然面前像个孩子，所以大自然最爱我，我也最爱大自然。地上开的一朵花，天上飘过的一朵云，身边飞过的一只蝴蝶，都觉得被宠爱了。”
昭苏公墓在县城的郊区，林木间生其中，此时覆盖一切的白雪，在冬日阳光下晶莹闪烁。贺娇龙的父亲也安葬于此。
1月17日，昭苏大雪纷飞。天未亮，老高又开着他的旧货车来到殡仪馆前。风强烈时雪雾迷眼，他在车里守到下午。下葬仪式简单，他跟随来到贺娇龙的墓前。“看到了，和我们老百姓一个样。”
潇湘晨报晨视频记者 吴陈幸子 摄影记者 孔东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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